{Notes} 有些人沒瘋,是因為有人代替他發了瘋-《素食者》

很短,但是力道萬鈞、寫得很深的小說。
(***以下涉及內容***)

小說分成三個篇章。

第一篇章,英惠做了一個夢之後,決定從此吃素。此舉造成她與丈夫以及原生家庭的衝突,他們像英惠的主人般扭轉她的行徑。英惠以豁出命去的方式激烈反抗,這之後丈夫離棄她,家人中只剩姐姐還關心。然而,英惠為什麼突然要吃素?

這是小說起步時就一路挾帶的重要懸念,也是第一提問:一切是怎麼開始的?是從何時開始崩潰的?

第二篇章裡,英惠的姐夫原本只是出於善意關心。然英惠詭譎淡漠的精神狀態,挑動了他壓抑長久的原始本能。在英惠的肉身與眼神中,他感應到野性(性)的召喚,甚至傾慕英惠「不具生之欲望般的存在」(自殘)。受英惠「不正常之姿」吸引的他,從英惠身上找到精神出口,在創作突破與情欲觸動間無法自己,最後迎來破滅。

這是小說第二個隱形提問。什麼叫發瘋?什麼叫正常?正常人是否也不過就是外表沒異樣、行為符合預測的瘋子?

第三篇章,罹患精神分裂與厭食症的英惠被姐姐送往醫院治療。病況未改善之下醫院決定灌食,但英惠寧死不願。陪伴在側的姐姐看著吐血的英惠,回溯起自己的歷程。英惠到底有沒有發瘋,為什麼絕決地想死,這兩件事姐姐始終得不到她的解釋。

這裡冒出小說第三個提問。為什麼一定要活下去?

上述提問讓這本薄薄的小說籠罩在深沉的不安裡。長年的被忽視與暴力經驗,在角色群身上挖出血肉模糊的瘡疤。受傷的人只有還勉強撐著的,與已經痛倒的。沒有人的傷真正復原。佈滿裂痕的精神終日不得安寧也無處安放,僅剩的希求就是衝破名為人類的肉體,從世間逃逸,從理性中解脫,不再乘載不被理解的悲苦。

作者在結局留了一大段白,到了彷彿沒寫完就收筆的地步。

故事結束時,不由得繼續思考小說所掀起的種種質疑。其一是關於瘋癲。傅柯告訴我們,瘋癲是近代社會的發明;瘋狂的其實不是人,而是不斷區分瘋狂與否、做出分類的理性本身。憑此方式思考的話,所有現在自認理性充滿的人全都可以說不正常,只是人數比他們所定義的瘋子還要多(所以沒被集中圈起來)而已。

要顯得瘋,還是有些內在因子的催使,而它們究竟是什麼?是什麼能讓我們內心湧動鼓譟、激出具毀滅性的驅力。是什麼動搖人自持的理性,像靠近黑洞般投身而變得癡狂離譜?人對理智與自制力總有諸多信心,但是內在壓抑所醞釀的烈火在什麼情境下會失控、進而傷人傷己,於引線點燃前,我想誰都沒標準與把握。

另一部分是關於身體。我們是自己身體的主人,是否代表我們也擁有把自己身體(生命)弄壞的權力?如果有,那某人決定某天要拋棄這副軀殼這件事能被允許嗎?如果不,又有誰有權代替我決定?

身體也可看作是個人所擁有的最後武器,是無可奈何、好好說話沒人聽才使出來的終端手段。想想人肉炸彈,自焚,絕食,街頭上被簡言說之的暴力抗爭。窮途末路,才會祭出身體發出無聲的吶喊。

醫病關係裡,病人允許醫生觸碰、介入自身,以達醫療救治的目的。倘若病人意志堅定地想死,就醫療倫理而言醫生仍得保他存活;然而,讀著英惠的故事,我們會忍不住疑惑那些名為救治的作法到底是必要的介入,還是屬於另一種傷害與侵犯(甚至用傅柯的觀點,是社會另一種形式的審判與懲罰),幫助抑或傷害的界線在第三篇章中變得搖擺不定而且矛盾。

最後是關於自殺。如果有個人真的想死,當真覺得人生並無一事值得活,旁人要阻止他到什麼程度才能說,ok 這樣做夠了。阻止他自然是出於人道精神。任誰都不會在要自殺的人面前慫恿他盡快去死。但是生命不只是保持一個不死的狀態(殭屍?),不只是維持活著的狀態,生命還要有行動,有喜怒哀樂,能愛與被愛,有渴望與意義(註)。

如果這些在當事人心中都已缺失,對他而言現實就是個活生生的地獄,那旁人執意他活下來,會不會只是反映了自身對「求生」的盲信與對「求死」的拒斥,因為比起他的意願,我們更「需要」他活著的這件事實,更看重他活著與否勝過於正吞噬他的痛苦,這樣有遺憾的就不會是我們…

有些人沒瘋,是因為有人代替他發了瘋。這是與小說人物走到最後,那頭默默從陰影間探出眼瞳的怪物,幾番企圖吐露的真相。

【註】這部份是我個人認定的「生命的價值」,但這價值終究因人而異;小說或許也在反思這種生命觀,亦即,如果有人只想用一棵植物的樣態活下去,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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