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es} 無法擺脫的窮酸原罪-《寄生上流》

許久沒走入實體電影院的我,八月特地與朋友去看了《寄生上流》。曾經看過奉俊昊的《殺人回憶》(因與韓劇《Signal 信號》中案件有重疊所以刻意去找),他的劇情張力飽滿,故事節奏卻走得從容有度。

《寄生上流》中這點特色沒變,揣起東方當代社會中低端人口、貧富差距、隱形界線的素材,小火慢炒成一部意象清晰、寓意深刻、但人人能懂的大銀幕作。能得大獎又這麼接地氣的商業片,還沒看的人不要錯過。

在這以這部電影心得來替本小格除草+施肥。

—劇透照例神出鬼沒—

奉俊昊導演在採訪裡已經透露了各種精心設計,例如:電影畫面中的樓梯與坡道高低,就是窮富地位的直接表徵。住家空間大小也是階級形象的明白輸出(朴社長的豪宅加綠地超過 500坪,金家的貧窮小區則是韓國的半地下住宅)。

點出四個我覺得特別有意思的部分。

1、山水石

這是我最喜歡的安排。

一開始金基宇的學長送來一塊當擺飾用的山水石,並把自己的家教機會託給基宇。拮据的金家人突然有了賺錢的契機。然而石頭同時也好比一塊讓人躋身上流的「入門磚」,基宇慢慢地興起一夜翻身的妄念,行為思想都逐漸越界。

當一場暴雨來襲,事態如雪崩般嘩聲崩垮時,基宇還抱著石頭不放。他說:「我感覺這塊石頭一直黏着我。」那不再只是往上爬的執念而已,更成了原生階級沉重的壓制,就與黏在窮人骨子裡的窮酸味一樣,怎樣拼命都擺脫不掉。胸前的石頭,就是角色死都無法翻身的預示。

故事後段,石頭還發揮了最原始的工具功能,當角色陷入生存的欲望、自保的本能、無容身之地的困境,似乎只剩「用力砸」這個方法來突破僵局,並因此被捲入無可挽回的終局裡。

這塊看似美觀卻釀下禍害的山水石,最後是被放回了池水之中,好像要消弭一切事端,還原這世界本來的面目。對階級流動的渴望至此彷彿只是角色的夸父追日,讓人暗生陣陣唏噓。

2、窗戶

朴社長的豪宅客廳裡有面巨型落地窗,正對著綠意盎然的大花園。花園寬闊得能讓夫人做做日光浴、讓孩子搭篷露營、辦生日野餐。豪宅裡各個房間用途單獨、精細、明確,衣帽間是衣帽間,玩具間是玩具間,還有高級餐盤展示櫃與藏酒櫃。

若把鏡頭轉過來,看看窮兮兮的金家人呢?全家只有唯一一扇小小的對外窗。窗戶下半部被道路擋住不說,時不時還有醉漢來窗口撒尿,趕也趕不走。感官上充滿各種無法延伸。視覺的受限、身體感的擁擠與狹窄、揮之不去的黴腐味… 這些描繪大寫了金家日常生存的困難、現實的逼仄。

有趣的還有政府派人來小區做街道消毒這一幕,金家為消除家裡的爬蟲乾脆不關窗,讓殺蟲煙霧直直灌入,大抵有連這副肉身也徹頭徹尾順帶消毒的意味。此時嗆得要命的人與下水道那些需被殲滅的生物似無太大區隔。

3、暴雨

一場暴雨推動了劇情,也是角色命運的轉捩點。大雨傾盆之際,豪宅內共同仰賴朴家冰箱的兩群人,本來還忙著大開北韓玩笑,在已經荒謬的處境下企圖分個高下,沒想到出門露營的社長一家提早回來。兩方的紛爭,只能化整為零地以幾分鐘內的暴力來確立贏家。

隨著雨下個不停,事態發展沒有最糟只有更糟,脫險離開豪宅的金家人,在暴雨與水災中恍若衝入地底,狼狽地回到垃圾與災情最多的底端家園。雨停了的隔日早晨,電影畫面不斷在金家與朴家之間切換,此端與彼端的景象差距驚人,讓人興起怵愓側隱之心。

那頭朴夫人真心讚嘆著,哇下過雨空氣好清新啊,這頭金家卻已逼近流離失所。朴夫人靈光一現要替小兒辦個派對,金家人則在撿他人捐贈的衣物好繼續角色扮演。窮與富的距離既險而陡峭;從水災現場走入家教學生房間,不只一道天塹那麼遠。

基宇於派對當天從樓上俯瞰時自言自語的那段話,更是精確道出不少你我都隱約曉得、但通常指認不出的事實:「有錢人做什麼事好像都很從容呢,明明是臨時舉行的派對…」

4、「因為有錢,所以善良。」

這句話一從金家人之口吐出時,我立刻聯想到《我的大叔》。裡頭的女主角至安也說過類似的話:「過得好的人,容易成為好人。」

因為是有錢人,所以能有所選擇。因為「錢就像熨斗,什麼都能燙平。」

那麼窮呢?窮是什麼模樣?

窮就是從裡到外各種尺寸的不體面,各種使勁發力卻仍端不上檯面。窮,就是連道德都變得溼淋淋、皺巴巴。窮就是得演很大,機會來臨時偷拐搶騙,以餵養那一點點對上流世界的崇拜與妄念… 這些個盲點與心智脆弱在窮神的陰影籠罩下,好像也不過是人性自然的流露罷了。

看到金家人的歷程,我理解奉俊昊導演說的話:「這是一部沒有小丑的喜劇,沒有壞人的悲劇。」觀眾會因角色的荒謬傻氣而發噱,因其不懂節制、缺乏策略而坐立難安,繼而又在毫無轉圜餘地的情境下,認出悲哀的開端。

結局非常好,葛來芬多再加五十分。

【備註】
朋友所分享的影片,對理解這部電影細節很有幫助。貼在這裡供參考:《傳統豪宅、半地下、愛國歌、司機食堂︰《寄生上流》裡四個韓國人才懂的梗/無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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