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es} 人生總是有點來不及-是枝裕和的《橫山家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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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並非「因為家人所以能夠互相理解、因為是家人所以什麼話都能說」,反而是「因為是家人,所以不想讓他們知道」、「因為是家人所以不知道」等情況在實際生活中占絕大多數。--《我在拍電影時思考的事》

相較於《海街日記》整體和煦溫平的調性,《橫山家之味》的走勢則是棉裡藏針。

起步時,你以為可以悠然在幽默隨興、放鬆到有些囉嗦的對白裡,好整以暇地聽點家庭雜談,欣賞廚房與餐桌上裊裊霧氣、忙碌的手,笑一笑,吃吃西瓜,當個稱職的配角;上坡路段卻不期然冒出幾句尖銳甚至刻薄的對白,你忽然像被什麼蟲子螫了一下,如果嘴裡嚼著飯菜,恐怕還會不小心嗆到咳嗽。跟電影裡的主角良多一樣,你終究碰上了這個家裡不可逃脫的人或話題。你可以同理良多了,為什麼抗拒回家,為什麼明明是四十好幾的大人了卻還有「努力表現沉穩」的刻意模樣,為什麼在至親面前眉頭與肩頸鬆懈不來。你當真會想拍拍他的肩膀,「果然不輕鬆啊」,或用對岸的說法,「默默替你點個蠟」。

這個家族在夏天團聚,是為了已逝的醫生哥哥純平的忌日。既是團聚--不管理由是悲是喜--一家之主的偉大母親自然要「傳」一桌豐富的、屬橫山家獨門一派的料理。準備過程中,母女瑣碎且帶點喜感的對話開始揭露這家子的大小事,間接捏塑出角色們各自的性格及關係。這方忙著備料,良多那方呢,正忐忑不安走在回家路上。他背負的壓力可多了,第一個,這是他首次帶著新入門、雙親尚且未見的「二手貨之妻」(「為什麼要用別人用過的東西呢?」準確台詞我不記得了,但電影裡母親的意思便如是)以及繼子淳史回來;第二個在於父子關係,多年來無法達成父親期待的良多與父親幾乎無話可說,更不妙的是他如今工作不順遂,新妻由佳里還得連袂說謊配合掩飾免得遭批。第三在於一樁事實,越是一家子熱絡,越能襯出家裡發生過的、不可違逆的變化:有個關鍵但不曾露臉的主角永遠地缺席了。

總之,這家人算是和氣地準備吃飯,下午孩子們出去玩,女兒一家(非常聰明地)不過夜,火速地離開,良多與新家人留下來。隔日一早淳史與新爺爺去散步,被哥哥純平救起的倖存者良雄一年一度登門致謝,說「我會連純平的份好好活下去」,然後良多與母親去掃墓。

中間有很多饒富趣味的細節,但我沒辦法二刷所以無法逐一點出來,不過仍有幾個地方相當難忘。

忌日前夕全家吃著鰻魚飯晚餐,因聊到音樂而稍有爭執,橫山家的母親轉身拿出黑膠唱片,播出〈橫濱藍色燈影〉這首歌,還跟唱了幾句。這之後從父母兩人的對話能再看出,此舉看似心血來潮其實用意頗深,是想在家人面前諷刺丈夫(也許)曾經外遇的往事,讓面子至上的丈夫難堪。〈橫濱藍色燈影〉在這部電影裡對知根知底的人並不浪漫啊,而是一首「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的指證曲目。

再晚一點,橫山家屋裡飛來了一隻黃斑蝶。翩翩飛舞的小蝴蝶,使得橫山家的母親頓時像著了魔般空撲著,口中喃喃唸著,「純平?是純平回來了吧。」這一幕讓我聯想起以往為家中去世長輩辦後事的期間,看見一隻蛾在鐵紗門上停留了很久,大家說那是長輩回來看我們。這或許是生者刻意的解讀,因為在悲傷失落時,我們願意相信已經殞落的死者還存有一縷人間的氣息,雖力不足以幻化成人形,但成為有羽翼的昆蟲總可以吧?前來探望一下「被留下來的人」。身為有上帝視角的觀眾,或者身為平凡而且了解思念悔憾之苦的人,應該都會甘願接受這個解讀。

隔日登門致謝的良雄熱得(或是緊張得)滿身大汗,他彬彬有禮但又戒慎恐懼地跟橫山一家人擠在桌前,把手中的冰吃完。良多看在眼裡,對良雄的處境於心不忍,事後向母親表示以後別再找他來了吧,但母親說不,這樣就饒過他未免太便宜他了。這句幾乎有復仇感的評論是淡淡地、暗暗地吐出來的,在橫山家母親眼裡,身材過胖、工作不穩的良雄勢必不及純平的萬分之一好。任何母親眼中也勢必是自己的孩子最寶貴,何況他還犧牲自己救了別人。我們雖能理解,卻也會很快陷入一個新矛盾裡:生命能有高低價值之分嗎?良雄要贖罪到何時才可以呢?如果他有所謂的罪錯--占了別人的生命份額、剝奪了別家子可能的幸福--的話?

最後一個、同時也是我個人最喜歡的一幕--我對導演這手安排感到驚喜不已--那就是深夜裡繼子淳史對著空蕩無人的庭院,獨自向過世的親生父親說了話,因為這之前他聽了媽媽說的,「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喔。」於是看似性格平靜、表情淡然的孩子,眼神卻如此靈動,他認真地對著空氣說,「以後我想跟爸爸一樣,當鋼琴調音師,如果當不成,再當醫生吧。」。如果在大人與社會眼中,死亡是把曾經存在的生命體化成塵土,而魂魄能短暫復甦成昆蟲回歸人間探望,那麼在這孩子眼中,死亡與生命的界線應該更模糊,曾經的生命體是化成了空氣,而魂魄一如晚風般無所不在吧。

整部電影收束在父母親相繼離世,良多再次帶著家人回來,這會子他們不再走那條氣喘如牛的山路了,因為他買了車。他說了「我好像總是來不急,總是遲了一點」之類的話,畢竟自己是在父母離去後才做出符合他們期待的改變。

走出電影院時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起伏。電影所陳述的家庭關係與倫理這種「無法取代卻又很麻煩」的俗世煩惱,儘管苦樂參半,卻是平凡的我們經常與之共處的。這樣的日子我們都不陌生,不算好,但也不太壞。年輕氣盛時,我們經常下意識排拒父母,對倚老賣老的說法「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多」不以為然。我們與父母對立的出發點是獨立的渴望與需求,所以自然會去衝撞舊有規範,開闢新法。父母是成長一路必打的關卡,有時打到中年都還沒過關。但家庭這件事奇怪的地方在於,人終究無法把與重要他人的關係切割乾淨--無論多絕決--家族史,難免要折射並傳遞到自己的生命史上,只是看它以什麼形式、展現出怎樣的內容。

《橫山家之味》裡幽默的地方不少(飾演母親的樹木希林女士技壓全場),《海街日記》也沒有把故事說得很悲傷。就目前看過的這兩部,我感覺是枝裕和有辦法展現卡爾維諾所說的優秀作品該有的向度--讓沉重的主題變得輕盈,而不是一味墜落到底。他的鏡頭帶著一種中性但不缺鋒芒的目光,在細膩的場景設定中(其實《橫山家之味》的內部場景都是攝影棚搭出來的)踩著行板之速,逐漸展開主要角色們經歷到的事。觀眾不能只靠對白和誰對誰錯理解人物,還得主動去參與他們沒說白的、矛盾難解的心事。那些就是餘韻所在。

他在《宛如走路的速度》中陳述過這樣的想法:

電影的存在並非為了審判個人,導演也不是神或法官,在電影裡安排壞人的話,或許劇情(世界)會更明朗,但我不想這麼做。我想讓觀眾從這部電影發現自己的問題,回去後能夠不時反覆思索。

他提到自己經常在與演員讀本時詢問演員意見,例如「如果(婆媳)兩人共處,會討厭婆婆說什麼?」也會觀察演員在化妝室及片場的小動作,開演時臨時把他們的話語加到台詞裡。為了引出最自然的反應,有時甚至到了開拍時才告知演員台詞,讓另一方對戲。身兼編劇與導演的優勢在此展露無遺,刪節或添增都能順理成章;倒是演員也要能配合就是了。

最後的最後,我真的覺得他很會也很敢選角,尤其是需要孩子演出時;孩子在他的鏡頭下總是特別脫俗出塵。他的方法,據書中寫,是「憑直覺」,選一個「會想一直拍他」的人。因為喜歡這點,我現在非常想看《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還有《我的意外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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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山家之味》製作筆記的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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