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say} 一個作家之死

Untitled最近被網路極度熱議的女作家事件一直在生活裡蔓延。本來是想等此事有較清晰的了結時再統整自己的想法,但幾日來累積的東西不先吐一點出來,就無法去寫其他的。我想先聲明,我並沒有讀過她的作品,而且近期內都不會讀。不是因為不關心,而是於心不忍。之前在《報導者》讀到她的訪談時,就感覺這人的靈魂正遭受莫大痛苦,在 Okapi 讀她談寫書種種時更心生怪異的恐怖。

當時直覺告訴我這本小說--勿忘小說的本質是虛構--摻有相當高比例的真實性;我試著質疑自己,或許我的感受只是一個讀者會對作者產生的普遍疑問:小說裡有多少是你的親身經歷呢?凡是作者通常很不願意回答這種問題,也不會希望讀者一直認為主角就是作者自己。因為某程度這好像貶低了小說創作的意義與角色存在的價值,使得數百小時甚至數年的思想勞動淪為 gossiping。小說創作不是關於作者這人是誰,他怎麼想怎麼說,而是由作者這個肉身從自己的經驗裡索取片段與材料,暗自把它鑲嵌在虛擬的角色與情節裡,讓讀者跟著故事去演繹。好的小說不會把真正的核心一筆道盡,而是作者與讀者捉迷藏的過程。當你揭開了作者真正想要告訴你的那些個秘密,你與他心意相通的那一刻,你身為讀者與他身為作者的溝通便完整了。一份作品若能超越個人經驗、讓某題材被長期關注、讓某種人物的思想與奇異的人生被更多人理解,那麼對作者創作經驗也好、讀者的閱讀心得也好,都是不可多得的昇華。我一直相信這也是小說作者最想要的結果。

不過現在事態的發展加上作者生前的說法,似乎都本著呼之欲出的真實經歷,似乎當這本作品被談論越聳動,對現實真存人物的折磨就越見兇狠。至今我還是不曉得真相究竟是什麼,單方面憑靠網友的鍵盤推演,我只能逐一堆疊出這樣:先是性的戰慄,關係的扭曲,人心的敗惡,再是因事件啟動的自我罪咎、難以自容、憤怒難抑。這一路上還有分裂與憂鬱的痛苦,並在現實生活裡日日揹著這種恐怖。

想到這裡只能深深嘆一口氣,感覺自己在各方面的無能為力。之前和好朋友聊過成長途中各種大大小小的創傷,走過的不長不短的歧路,一同得出的結論是「能平安長成一個健康的人,真是不簡單啊」(村上春樹口吻)。大家不覺得嗎。長大過程得繞過多少子彈,從多少爛人鳥事裡全身而退,才能懂得什麼叫識人不明、適時自保;過程裡也要一再調節各種心理防衛的力道和行為的界線,以免自己暴走。我們也同意,有時候運氣好像比什麼都重要?平平淡淡的,就是最好的。

身為女生的我,也曾經很不希望自己是女生,因女性這個與生俱來的性別標籤好像使我成為欲望的垃圾桶。從小學起,數不清有多少次在上下學途中被色狼跟蹤、言語性騷擾,暴露下體、打手槍、擋住去路;騎著腳踏車出門買個文具也被奇怪的中年人攔下,一五一十對我描述他的性幻想。國中補習時,老師也曾要我下了課留下來幫忙整理教室,趁著同學都走了開始撫摸我的背跟頭髮,欲言又止;雖覺得老師舉止怪異,但回家路上琢磨著會不會是自己「想太多」而沒跟父母說… 當時的我已慢慢認識到這個「人間」並不無邪安全,其實是個欲望的修羅場。表面衣冠楚楚或看似為你好的人也許背後獐頭鼠目地尋覓著獵物。人性或許無所謂本善本惡,而是不斷受情境牽扯的魔變;有機會作惡時,有的人就會去作。也有的人必須費盡力氣,才能避免作惡。

我想不只是我;去問任一個女生與性有關的不愉快經驗,大家都能說出一籮筐;有病的人比檯面上看到的還要多,直到你開始自問究竟什麼叫做正常。我慢慢覺得,對心理普遍成熟得比較早的女性來說,早些認識惡欲的存在、為身體建立危機感這點不算是壞事。及早知道,有些人的欲望會包裹在機巧語言下,只是挾帶權威洩私欲;及早曉得有些看似有身分地位但其實只愛自己的人,對他而言你不過是樣配件或附屬品;也有些人比常人更缺乏罪惡感,能在毀滅他人時不斷自我合理化;或者在有些人眼中情愛不過是場性欲的前戲、自我的倒影;施展權力才是最終目的。世界存有這些邪惡,倒楣的話它們還讓你變得破破爛爛的,讓你覺得自己不堪入目並且不值疼愛…

從這能再往下繼續思考的東西很多,觸碰到的將是龐大紛雜的教育與成長議題,關於性、關於愛、關於道德、關於自我。我很希望性侵或右肩或合意性交等法律界定能在充足的爭論後有清楚的定義,提供來日立法或執法的依循,也希望應受制裁或受保護的人有他們應得的對待。但我心底最希望的,是生命已經走向終結的她能找到一絲平靜,遠離這個是非地,悠然地走在一個沒有暴力而純潔的世界。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w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