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say} 單人旅行的苦與樂

8380396962_154519a382_b為什麼要去旅行?

這個問句本身其實讓我疑惑,對我而言旅行,移動,出走,是一種天生的「想望」及本能。當然你可以找出很多旅行的「優點」或「好處」,可是那些是很後設的事情,是體驗到旅行的趣味後回頭來告訴別人或自己的東西。

但是,為什麼選擇「一個人旅行」(solo traveler,不攜伴、目的地也沒有熟人接應)?有什麼特別的原因?慕尼黑旅館裡,床鋪對面一位17歲巴黎女孩問我。一路上我面對這類詢問多次,我想他們考慮的都是安全與陪伴問題,就好比女人到了36關頭,所有人都忍不住問妳還沒有要懷孕嗎一樣。我有備而來。

我試著回答:
一,是星盤作祟(咦?),身為一個星盤裡很多顆星落在射手座的人,總是想張開地圖前往遠方;
二,是現實,能放假時伴侶或朋友不見得有空,不能共遊;
三,是簡單,因為一人旅行就不必和旅伴相互配合、甚至影響感情。換句話說,我知道自己難相處,有自己的步調,亦不願造成別人麻煩……

但說著說著,我突然想通,我的單身旅行並不浪漫,分明是出於許多不得不。可以說有時候,一個人在外行動可能不但沒有「玩到」與「享受到」,反而每天忙著解決問題。隨便舉例,迷路是首要困擾,在洶湧人潮的車站中拉著行李上廁所是次要的麻煩,想吃頓像樣的飯還得在餐廳裡看著眾生喧嘩,而自己形孤影單(後來有了智慧型手機,可以暫解這種焦慮)。基本上你什麼都要靠自己,相信自己。隻身在外可能危險只能自己防範,不是人人都有〈即刻救援〉裡資源多本領高的老爸。能舉的例子還有上百條。

喔,還有旅行途中身體不適或受不公待遇時,真的會不懂自己到底在幹嘛。 醒醒吧妳!這樣旅行是自討苦吃。

平心而論,其實這些不得不理,還是有非常有趣的地方。在這裡,我要試著從幾大點來表述獨身旅行的苦與樂。
1. 單旅者特質(尤其是女性)

[樂] 願意單身自助旅行的人,不管外表看起來如何,他/她的內在多少都有一種固執的志氣,覺得能獨立地說走就走很瀟灑,不必依附別人。

[苦] 曲高和寡。很酷的背後,水面下多似鴨子划水,時時警覺考量安全,偶爾免不了場面驚險,為生存、或為解決麻煩而奮鬥。最重要的,是要耐得住寂寞。

2. 自由的代價

[樂] 感受全然的自由,完全不需與人協商(坦白說這是最吸引我的地方)。何時買機票、要去哪裡不去哪裡、想住多久、想不想回來、預算控制、吃什麼看什麼做什麼,今天開不開心,想當怎樣的人,都由自己決定。You are the boss。

[苦] 自由也意味著不知所措與茫然。選擇太多、什麼都能做時,有時人反而不知如何選、要做什麼。每天當老闆,會有疲累的時候,倒還希望身旁有人適時替你建議:「Hey, let’s go…」,讓自己放鬆,跟著他/她的決定就好。若有這種感覺,就把選項縮小為正反或A、B兩種,由口袋裡的銅板來決定。或者乾脆發呆放空,完全不做什麼,那也是一件可做之事。

3. 交友的機緣

[樂] 單身旅者吸引到同為單身的異性旅客機率偏高,因為身處異地的緣故,原本的規範與疆界很容易打破,只要自己有本事即可。與同為單身旅者的人攀談,有時說不定會找到臭味相投的人。

[苦] 獨立旅人不見得個性開放。我自己頭上就緊緊黏著一張「只能當壁花」的標籤,完全放棄夜生活;而有些人則是全身tag #別惹我,看起來身手非凡、功夫深藏不露。單身旅人若太被動、溝通有障礙,很難真的認識什麼外國朋友,不如在Facebook加感興趣的人就好了。

4. 自私的攝影(說這個可能會被打)

[樂] 單人旅行的好處之一就是不必不斷地幫同伴拍照。旅行三四天,幫旅伴在教堂咖啡館等照相留念,當然小事一樁,可是若旅途拉長到十幾天甚至一個月,那會變成一種負擔。有時火車快開了,忙著跑火車的同時,旅伴還想與移動的車廂合影(下車再照就好啦),或者在美術館看畫時,每一幅都要合照,或站在裸體雕像前,請你幫他與雕像做特寫。這樣不是很累嗎。單旅的攝影,看是留念、鍛鍊技巧、記實、或藝術或情感的傳達,與自己的相機更契合。

[苦] 不必幫同伴拍,也意味著沒有人幫你拍。人就站在艷光照人的城堡前了,沒有人幫你拍,在餐廳點了氣派的美國牛一客,沒有人幫你拍,金黃楓葉從天繽紛而降、落在自己身上的瞬間,沒有人幫你拍。你有的,只是臉型超大的自拍,帶回來的照片除了建築物、市景、路人甲乙丙,就是沒有你。爸媽會問,阿你在哪?彷彿人沒在鏡頭裡,就不曾到過那裡。也許交個攝影師男友是折衷之道(誤)。

5. 情誼的累贅(說這個可能從此沒朋友)

[樂] 旅行不是在一個城市定居,它不斷在移動,很多突發狀況規劃不了。能有一個可信賴、彼此獨立、能互相提醒但不勉強、尊重對方界線喜好、管理好自我情緒的旅伴,非常困難。當朋友成為旅伴,原本日常容易做到的「互相體貼」,到了一生可能只去一次的地方時,便容易緊張起來。

例如,今日遇到不愉快的事了,你只想快快放下,對方卻執著在問題上生氣了一整天,你該怎麼辦?或者,你發現街頭正在宣傳當晚市政廳前的免費露天電影,但可能下雨的夜晚,旅伴只想留在飯店打遊戲;隔天在另一個古蹟前,她願意冒雨排一個小時的隊買票,你卻想放棄這個行程,又要怎麼辦?人都有自己的眉角和生活習慣,無關誰對誰錯,對旅行的期待不同是很自然的,A經驗到的事物,也無法讓B複製貼上。單人旅行完全不必有諸如此類道義的牽掛,也不用冒與朋友出去一趟、回來就當不了朋友的風險。

[苦] 有個人能分享,快樂會加倍、痛苦會減輕。有人看到你眼中所看、感受你心中所感,就算只回答「是喔」、「真的嗎?」都比靜默好。舉個自己的例子。在紐倫堡時,湊巧有機會到日耳曼博物館看一場名為「蘋果與橘子」的特展,展覽中把橘子與蘋果兩種水果,從中世紀起在藝術中所扮演的角色及隱喻整理出來,跳脫我對一般畫展的既定看法,創意與驚喜非凡,讓我這井底之蛙眼界大開,醍醐灌頂。看完當晚人回到旅館,滿心的雀躍與感想,卻找不到同樣為之興奮的人一起聊聊,身邊只有一盞燈,和一台德語發音的液晶電視。

6. 寧靜的周遭

[樂] 這是一個噪音很多的時代,原屬生活裡舊有的人際關係與網絡,只有在單人旅行時才有可能徹底遠離。那些不必要的八卦、佔據太多心神的煩惱、過度揉擰的情感糾葛,都可以拋到一邊。失去語言能力、以及外在對話的對象消失,使單人旅行成了一件帶有修練意味的事,值得體驗。

[苦] 這種寧靜有時有點可怕,而且也很容易被破壞。人際網絡沒那麼容易拋棄,人有與他人連結的需求,家中二老也在等著你電話報平安;智慧型手機不時幫著忙,打卡定位、上傳分享。寧靜,說穿了與身在何處無關,只能在內心尋得。再說,道行高的不必花錢單人旅行,在客廳打個坐就行了。

7. 看見不同面向的自己

[樂] 人有很多面向,不同層次的自己,經常可在異國旅行中伸展出來,因此才會有人分享說:「出國時我很不像自己,個性變了很多。」或說:「旅行時我不會那麼在意別人的眼光,不像在台灣事事要求完美,很不快樂。」旅行提供了一段抽離的時空,讓隱藏的自我能出來透透氣,脫離原本扮演已久的角色。單人旅行時這個張力會擴大,人必須和自己靜處,再無法忽視自己內在的聲音。

[苦] 若討厭獨處,獨自旅行只會讓人自憐。「不同面向的自己?到頭來不過是一個寂寞脆弱的人。」任何旅途中的感受,都得由自己消化,沒有他人能為你排解、給你安撫。身心沒有準備好,單人旅行會成為折磨。

8. 最有效的自我成長法

[樂] 挑戰一件稍有難度的事情,做成功了,這當中有無窮樂趣。單人旅行也是。從計畫準備、到動身出發、到返家,說不定比考大學還用功認真。因為凡事必須自救,你挑戰起一向討厭的英文、努力認幾個日文蝌蚪字,學了套實用的飛機對話,鑽研法文menu,把倫敦地鐵圖貼在書桌前,不甘當個路痴。旅途中,你遭逢挫敗、遇人不淑,但也拋開了制式的教科書,見識到世界的一面真實,在碎片中豐富了自己。

回來後,你有故事了。遠方對你不再只是聽說。再走入舊的生活裡,你說不出來卻很清楚,這一切都與旅行前相同、卻又有點不同。說不定,你有勇氣離開錯的人、辭職(不要衝動阿諸位)、貼近壓抑很久的自我,也許你更完整了、更疼惜自己了。誰知道呢,誰能預料。這個歷程本身就是一個生命的成果,讓人獲得能量。

[苦] 警告、警告:有效定義因人而異,不保證治癒生活裡的大小煩憂。而且,這是相對昂貴、錢用得很兇的自我成長法(嘆)。慎用服之。


巴黎女孩隔天去了米蘭,我們道別的那時,她與同伴還在被窩裡。我記得她才17歲,會說法文、英文,正在選讀西班牙文,未來想做的職業是藝術拍賣,大學要先申請讀法律。這是我所知道的全部的她。

我無法用這些文字,回到當初,去補充回答她所提出為什麼怎樣怎樣的問題,因為我們沒有互留FB、email、任何其他聯絡方式。世界之大之廣,人之多變之萬千,我不認為我們能再重逢。

可是我覺得這樣很好。這樣很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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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Essay} 單人旅行的苦與樂」的想法

  1. 怎麼這麼巧~ 我最近也想起一些過去單人旅遊時的回憶,呵呵,單身旅行真的棒!!尤其是去到連觀光客都少的地方,我特別享受那種不用說話的時刻,尤其當與一些零星單身旅客共處在一個空間,但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打斷彼此享受寧靜的自由。很美好~~(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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